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,我以为在这途路中,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。
从来如此,便对么?
他们这群人,又想吃人,又是鬼鬼祟祟,想法子遮掩,不敢直捷下手,真要令我笑死。
凡有一人的主张,得了赞和,是促其前进的,得了反对,是促其奋斗的。
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,那么,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,毁得太滥了。
他用一支竹筷将辫子盘在头顶上,迟疑多时,这才放胆的走去。
去了这心思,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,何等舒服。
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小鸭也诚然是可爱,遍身松花黄,放在地上,便蹒跚的走,互相招呼,总是在一处。
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,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。
白光如一柄白团扇,摇摇摆摆的闪起在他房里了。
他们对!他们不记得,你怎样他;你记得,又怎样呢?
这正如地上的路;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
房里,草间,树上,都有昆虫吟叫,各种声音,成为合奏,很神奇。
这小院子里有一株野桑树,桑子落地,他们最爱吃,便连喂他们的菠菜也不吃了。
寂寞呀,寂寞呀,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!
日暮客愁集,烟深人语喧。
含着大希望的恐怖的悲声,游丝似的在西关门前的黎明中,战战兢兢的叫喊。
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,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。
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,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,上面有些黑字。
苦苦的呼吸通过了静和大和空虚,自己听得明白。
凡事须得研究,才会明白。
他们会吃人,就未必不会吃我。
老拱挨了打,仿佛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,呜呜的唱起小曲来。
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,被人揪住黄辫子,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,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,阿Q站了一刻,心里想,我总算被儿子打了,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。
早上,我静坐了一会儿。陈老五送进饭来,一碗菜,一碗蒸鱼;这鱼的眼睛,白而且硬,张着嘴,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。吃了几筷,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,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。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我可是觉得在北京仿佛没有春和秋。老于北京的人说,地气北转了,这里在先是没有这么和暖。只是我总以为没有春和秋;冬末和夏初衔接起来,夏才去,冬又开始了。
希望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,这正如地上的路,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。
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,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。
凡事总须研究,才会明白。古来时常吃人,我也还记得,可是不甚清楚。我翻开历史一查,这历史没有年代,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!
又过了九日,是我们启程的日期。闰土早晨便到了,水生没有同来,却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。我们终日很忙碌,再没有谈天的工夫。来客也不少,有送行的,有拿东西的,有送行兼拿东西的。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,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,已经一扫而空了。
我想到希望,忽然害怕起来了。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,我还暗地里笑他,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,什么时候都不忘却。现在我所谓希望,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?只是他的愿望切近,我的愿望茫远罢了。
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,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,刹时高大了,而且愈走愈大,须仰视才见。而且他对于我,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,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。
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,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,使他不惮于前驱。
可惜正月过去了,闰土须回家里去,我急得大哭,他也躲到厨房里,哭着不肯出门,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。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,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,但从此没有再见面。